借助外力再铸辉煌
自从中美就有关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问题达成双边协议后,一时间,WTO与中国经济各方面、各层次的关系,特别是加入WTO对中国各行业部门有可能带来的冲击、将会造成的影响,成为经济学界研究的热点问题之一。政府、各产业部门也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予以关注。面对充满变数的未来,人们不仅是乐观的期待,更有未雨绸缪的思考与准备。
当一些研究报告将加入WTO对中国经济所产生的影响过多地集中于中国在农产品、工业制成品等方面进出口贸易和服务贸易上的得失之时,我们认为以下一些方面可能更为重要:
首先,加入世贸组织将使失去改革势头的中国经济重新获得前进的动力。正如本文第一部分所论述过的那样,经过二十年的改革和发展,中国经济已经开始告别短缺经济时代。在产品市场上正在形成自由竞争的格局。但是当资本市场和劳动力市场这两大要素市场开始进行改革时,方方面面的阻力使得改革变的步履维艰起来。资本市场成为不少行业部门和地方政府“圈钱”的最佳场所,优化资金配置这一资本市场最重要的功能沦落为辅助的角色。同时,长期固化于不少国人头脑中的“官本位”思维模式,使得评价人才的标准被扭曲,按照市场规则正确评价人力资本的价格体制没有得到有效的确立。人才有序流动的机制尚未建立起来。两大要素市场改革的艰难,关键就在于在这场变革中,不存在经济学意义上的帕累托最优,必须有相当一些利益集团或个人在短期内为此付出代价。
正是由于这种各利益集团的不同利益以及由此造成的两大要素市场的非竞争性局面,中央政府所推动的产业结构的调整一直进展不大。这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汽车产业。早在20世纪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国家计委便着力推动汽车产业的改组,以加快汽车工业的集中。但到1998年,中国共有157家汽车生产厂,厂家数目之多超过欧美总和。而这157家汽车厂的年产量仅为美国通用汽车公司的1/6左右。这其中一方面是汽车的高关税壁垒为中国的汽车厂家提供了生存的空间,另一方面是地方政府基于本地税收和就业方面的原因抵制中国汽车业的兼并和重组。
加入WTO后,随着关税壁垒以及非关税壁垒的逐步取消,国外大量质优价廉商品的进入,原先不少加入世贸组织之前受国家保护最多的行业和部门受到的冲击将最大。在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市场规律作用下,由于既得利益的消失,将迫使大量的利益集团不得不放弃原先的立场。这样,行政壁垒、行业垄断将被打破,市场运行的成本得以降低,市场化的进程将大大的加快。
其次,通过资本的流动和产品贸易跨国界的资源重新配置将使中国提高资源的使用效率,有利于中国获得很大的效率收益。一国在行业经济上竞争力的强弱主要取决于其是否具有比较优势。在世贸组织的范围内,市场规律通过资本和产品的流动实现着无形的调节作用。正是这种作用,使得社会资源流向具有比较优势的地区和部门,从而提高整个社会的资源使用效率。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将更直接地面对世界各主要发达国家的竞争。要发展,就得进入有比较优势的领域,主动退出没有比较优势的领域,社会资源的重新配置、经济结构的调整就在所难免。
随着原本就极少的人均耕地量的进一步减少,中国在农业生产方面不存在比较优势。但对于纺织这样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中国将由于大量低成本的劳动力而具有相当的比较优势。配额的取消和全球纺织品市场的开放,将有利于中国纺织和服装业的增长,对于中国实现劳动力从农业中转移出来具有积极的意义。
第三,加入世贸组织,将使中国经济的运行更多的置于国际法规的约束之下,有利于信用制度的建立,从而降低市场的交易费用,提高市场的效率。市场经济在相当的意义上来说就是信用经济。正是信用的存在,企业与银行的信贷关系、企业与企业之间的借贷关系、消费者的消费贷款等等这些市场经济最必须、也是最基本的活动能以较小的成本顺利进行。没有信用作基础,市场的有序运行是难以想象的。
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改革,我们至今仍未建立符合市场经济需要的信用体系。由于缺乏必要的信用,一方面借款者面临着贷款者巨大的违约风险,监督和保障有关合同顺利执行的成本过高,限制了业务的创新和发展。借债还钱这本是最基本的市场规则,但在中国不少地方和部门执行起来却并不容易,以至于“三角债”成为独具中国特色的经济学名词。银行也由于居民个人信用的缺乏,致使个人消费信贷业务的手续繁琐,阻碍了此项业务的发展和创新。另一方面,筹资者也面临者较高的融资成本。由于信用等级偏低,中国企业在国际资本市场上的融资成本明显偏高。这无疑加重了企业的经营负担。
根据现代经济学的观点,整个社会所有的经济活动可以看成是有文字或无文字的各种合同,市场效率的高低就取决于合同执行的效率。合同执行效率的高低是以必要的制度和法律体系为保障的。加入世贸组织,中国经济将在更高程度上受到国际有关法律、法规的约束。要生存发展,就必须按国际通行的规则办事。信用体系的建立,不仅是WTO的规则对我们的要求,更是中国建立高度发达的市场经济所必须具备的基石。
第四,加入世贸组织,国民待遇原则将有利于更多的外资进入中国,促使国有企业改革的进一步深化。国有企业改革一直是整个经济体制改革的重点,也是整个经济体制改革的难点。宏观经济的运行景气与否,归根结底还是由各个企业的微观效益所决定的。占国民经济首要地位的国有企业经营状况的好坏,其作用无疑是举足轻重的。国有企业经营中首要遇到的问题就是所有者缺位,即缺乏对企业资产运作效率真正关心的所有者,形不成所有者对企业经营者有效的约束—激励机制。而非国有投资者还没有成长到能够有效推进国有企业产权多元化的程度。根据中美关于中国加入WTO所达成的双边协议,中国利用外资的环境将进一步改善,外资可以程度不同地介入中国的行业。根据WTO中的国民待遇原则,外资可以并且有能力在企业资产中占有较大的份额,由此将出现真正关心企业资产运行效率、关注企业长远发展利益的所有者。
国有企业产权结构的多元化以及所有者的到位,只是企业改变行为和提高效率的必要条件。企业行为和效率的变化离不开有序的市场环境、公平严格的法律体系、完备的社会保障制度以及高效、公正的行政体系等。正如上面所论述的,加入WTO将有利于市场交易费用的降低,由此为国有企业的改革和发展提供良好的外围环境。
此外,随着大型跨国公司的投资进入国有企业,产品、技术、人才、观念、管理方法等都会随之进入企业。通过利用外资,国有企业中一些低质量的存量资产有可能转变为高质量的资产。但是,对中国企业而言,观念的转变、管理方法的升级可能更为重要。“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著名论断,已表明了我们对技术的重视程度。企业的可持续发展,固然离不开技术上的领先。而企业的技术升级,贵在企业自身形成持续不断的技术更新能力。企业技术升级是否具有可持续性,关键在于企业是否具有这样的机制。企业机制的建立,说到底是企业的管理体制问题。世界著名企业的成功经营无一不是优秀管理的结果。管理不仅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成功的管理不仅仅是若干规则的机械执行,更是企业全体员工在观念上的认同。虽然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管理模式,但是通过资本、观念的交融,从国外成功企业的运营经验中,中国必定可以找到所需要养分。
最后,加入WTO后,随着资源的重新配置、产业结构的调整,中国城市化的进程将加快,由此,对中国经济的现代化进程起到推动作用。目前我国城市化率远远低于工业化率,大约滞后20个百分点。改革开放以来,虽然增加了20万个小城镇,但由于规模太小,难以形成城市功能。这正是中国拓展市场空间、扩大内需的潜力所在。加快城市化建设,逐步把农民转入城市,可以为钢铁冶金、能源、原材料、机械设备制造、家用电器乃至轻工等行业提供一个巨大的市场平台。同时,由于没有比较优势,农产品市场的逐步开放,贸易的自由化可能会导致农村居民的收入减少。农业很难成为农民增收的主要来源。只有通过劳动力的转移,实现非农化和城市化,农民的收入水平才会有实质性的改善。而加入世贸所带来的产业结构的调整,一方面,将促使原来已有的区域经济中心城市的产业水平的升级,另一方面,加入世贸组织后,纺织和服装业以及其他劳动密集型的部门,如皮毛及其制品工业、食品加工等,其迅速扩张将为农村劳动力的转移提供契机。
虽然,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将可能给中国经济的发展带来上述种种积极的变化,但是就短期来看,冲击却是不可避免的。在出口大幅度增加的同时,进口也将出现几乎同等幅度的增长。在劳动密集型部门产出将增加的同时,一些资本密集型部门,如电气机械、电子和仪器仪表等由于管理、技术水平以及资本使用成本的增加,其产出将可能出现较大幅度的下降。而这其中最严重的问题可能来自两个方面。
一方面,失业问题,特别是结构性失业问题可能恶化。中国目前的城镇失业率为7%左右。加入WTO后,受影响最大的产业,包括电讯服务、汽车、电子、通讯、石化、机械、医药、保险和银行等,在国有企业改革的大环境下,这些产业中的许多国有企业,将有可能被收购、兼并甚至走向破产。在这一过程中,虽然一些部门的扩张可以吸收部分下岗人员,但整体而言,失业人数势必进一步增加,并在近几年很可能继续上升,失业率将显著超过目前的水平。失业问题的恶化,可能诱发深层次的社会问题。其实,失业现象的存在是正常的,只要存在市场竞争,就会有失业。失业问题是所有市场经济国家必须长期面对的重大问题。一个健全的社会保障制度,就可以为居民提供最低必须的物质生存条件,从而有助于社会的平稳发展。中国目前的最大隐忧恰恰就来自于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没有建立起来,国家财力的入不敷出早已无力加大对失业救济的财政补贴,个人社会保险帐户在全国范围内的建立还处于初步阶段。在社会保障体系健全之前,加入WTO可能引发的大量的结构性失业,将是对中国的巨大考验。
另一方面,加入WTO,可能使居民原本收入悬殊的差距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从而不利于社会的平稳健康发展。市场规律在提高整个社会的效率方面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但是不加干预的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市场规则的后果却是弱肉强食和财富聚集的马太效应。而加入世贸组织意味着市场自由竞争的加剧,经济市场化的程度显著提高,对于社会贫富差距的扩大将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正如本文第一部分所分析的,财富的过度集中会导致整个社会消费需求的下降,不利于经济的最终发展。同时,贫富的过于悬殊还可能诱发社会的不稳定。这就需要通过建立合理的二次分配体制来保障居民收入的差距被限制在社会可以承受的范围内。这项问题的解决也将是中国在今后相当一段时间内的重要任务。
总之,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给中国经济所带来的影响是深刻而又长远的。短期的困难与冲击在所难免,但是深层次改革的可持续性,将带来制度上的创新与人们观念的改变,由此产生的利益和进步都是巨大而长远的。